從 Bejeweled 到 Triple Tile：三消為什麼永遠玩不膩

湊齊三個一樣的。規則就這一條，而且大約三十年來一直只有這一條：從寶石、糖果、農場動物、紀念品、有臉的方塊，到我們的汽車。遊戲類型通常會把自己玩到枯竭；這一個卻不斷被拆到骨架重建，再賣給同一群開心的玩家。下面是它的家譜，以及為什麼「三」這個數字扛起了大部分的工作。

90年代中期：從俄羅斯的共享軟體起步

一般認為它的源頭是 Shariki，一款由 Eugene Alemzhin 在1994年寫的 DOS 遊戲，以共享軟體的形式流傳。交換相鄰的兩顆球，讓三顆同色連成一線，看著它們消失，上面的一切掉進空缺。這個類型所有關鍵的元素，在第一款遊戲裡就已經齊備：交換、消除、落下，以及掉下來的方塊剛好自己又連成一線時的連鎖。

它沒讓任何人發財，這對一個遊戲類型來說是相當常見的第一章。發明一種玩法和擁有一種玩法，原來是非常不同的兩件事。

2001年：Bejeweled 把它交到每個人手上

PopCap 在2001年推出 Bejeweled，一開始是在網頁瀏覽器裡玩的遊戲，後來才是多數人記得的下載版。規則來自 Shariki，新的是規則以外的一切：寶石閃閃發亮，連鎖持續時音效一路升高，還有個聲音告訴你你很厲害。它幾乎在任何有螢幕的東西上都能跑，在接下來幾年裡，這包括了大量早期的手機。

就在這一刻，三消不再只是一種玩法，而成了一種格式：其他開發者拿來打造遊戲的基礎，而不是某一款特定的遊戲。

Shariki 發明了規則。Bejeweled 發明了感覺，而事實證明，能拿來賣的正是感覺。

2007年：Puzzle Quest 替盤面裝上 RPG

多年來，三消遊戲的天花板就是最高分。你玩得好，數字往上跳，你關掉視窗。2007年推出的 Puzzle Quest: Challenge of the Warlords，把問題從「你玩得多好？」改成「這讓你得到了什麼？」寶石變成魔力，骷髏變成傷害，盤面被放進一段有角色、法術和各有招數的敵人的戰役裡。你還是在湊三個，但你同時也在升級。

這大概是這個類型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的一個想法：消除不必是遊戲本身；它可以是另一款完全不同主題的遊戲的引擎。之後幾乎所有作品，都是這句話的變奏。

2012年：Candy Crush 讓關卡成為基本單位

King 在2012年推出的 Candy Crush Saga，拿 Puzzle Quest 的洞見，把它對準一張地圖。你得到的不是戰役，而是一條編了號、由人手設計的關卡路線，每關都有自己的目標：清掉果凍、讓材料掉下去、在二十步內達到分數。生命值會隨時間回復，道具可以花錢買。你的朋友就在同一條蜿蜒的路上，領先你幾關，一臉得意。

不管你怎麼看那套經濟系統，真正改變的東西值得說精確。在 Candy Crush 之前，三消大多是一台你一直餵到輸為止的機器，一局就是單位。在它之後，關卡才是單位：一道有意圖、有目標、有步數限制、有失敗條件，並在難度曲線上有固定位置的設計謎題。這是完全不同的設計工作，也是為什麼這個類型突然需要數百名設計師，而不是一個非常好的盤面。

2020年代：收集槽登場

最新的分支完全拿掉了交換。你從一個擁擠、常常是 3D 的盤面點走一塊，它進到螢幕底部的小收集槽；槽裡湊齊三個相同的就會消掉。如果收集槽被不配對的塞滿，這一局就結束。這些就是 Triple Tile，也就是三消方塊或三重配對遊戲，在2020年代初期爆紅。

它們的家譜與其說來自 Bejeweled，不如說來自麻將接龍，那種層層堆疊、只能拿走邊緣自由牌的牌堆。收集槽加入的是一種很現代的壓力：盤面的擁擠變成謎題，你自己的貪心變成威脅。盤面上的東西傷不了你，只有你已經拿起來的東西可以。

為什麼是三？

不是二，不是四，也不是五。理由有兩個，而且都不是隨便定的。

第一個是感知上的。人能一眼看出很小的數量，最多大約四個，不必一個一個數；心理學家稱之為感數（subitising），這是我們如何讀取畫面方面最站得住腳的事實之一。三個穩穩落在這個範圍內，五個就不行。所以三消盤面可以一眼看懂，而不必逐格分析，整個遊戲以「看」的速度進行，這也是為什麼從來沒人需要三消的教學。

第二個是經濟上的，指設計意義上的經濟。每款消除遊戲都有一個隱含的承諾：永遠會有事可做。要求的組合越大，這個承諾的成本越高：一個必須隨時找得到五個一組的盤面，比只需要三個一組的盤面受限得多。而配對二則根本不算承諾，因為任何一對都能配，沒有東西稱得上謎題。兩個是巧合；三個才是一組。三是能被看成刻意圖案的最小數字，也是遊戲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負擔得起保證的最大數字。

差一點，和天上掉下來的禮物

有兩樣東西讓這個循環一直轉，而且你邊玩邊就能在自己腦中清楚觀察到。第一樣是差一點：收集槽裡已經有兩個一樣的，或盤面只差一格就能連鎖。差一點的吸引力遠比空白盤面強，因為你清楚知道什麼本來行得通，也知道差距有多小。「就差一點」是遊戲能讓你進入的最投入的狀態之一。

第二樣是連鎖消除：你計畫好的那次消除，讓你沒計畫到的方塊掉進一個你沒出力的配對。盤面不可預測地為你沒做的事付錢給你。不規律出現的獎勵，比規律出現的獎勵更能抓住注意力；這是公認的事實，不是偶然，也是連鎖消除被原封不動保留到 Shariki 每一個後代裡的原因。就算你玩得很開心，也值得知道這是刻意的選擇。

它為什麼不斷重塑自己，而不是走向消亡

大多數遊戲類型死於枯竭：玩法被完全挖掘，再也沒什麼可說。三消躲過這一劫，因為規則不是遊戲。規則是動詞。湊三個是一個容器，你倒什麼進去它都裝得下：RPG 戰役、關卡地圖、要翻修的房子、要重建的農場、一車庫待修復的汽車、一場要幹的搶劫。消除是節拍器，所有有趣的事都發生在它上面那一層，所以這個類型可以無限重塑，而沒人需要動到核心循環。

這也是為什麼關於三消遊戲的爭論幾乎從來不是關於消除。沒人抱怨三顆寶石太少。大家談的是生命值、計時器、難度暴衝和價格，這些全都在外層系統裡，而不是玩法本身。玩法在1994年就已經完成了。

家譜速覽

玩玩最新的這一枝

我們做的正是這棵樹上最新的部分，所以當然希望你來試試。下面兩款都能在瀏覽器免費玩，免下載、免註冊：

• Travel Tiles：最純粹的三消方塊。把紀念品點進六格收集槽，清掉全部九十六塊，不計時，照自己的步調來。
• Car Match：同樣的點擊配對玩法，鋪在一張交通網格上，只有拿得到的車才能點，清出一條路就完成了一半。

三十年過去，沒人改進過這條規則，因為已經沒什麼可改。三個一樣的，它們就消失。之後的一切都是服裝、情境和更好聽的音效，而事實證明，這剛好足以讓一個類型一直活下去。